2009年3月7日星期六
刺伤了的耳朵
序 “你问我的耳朵吗?”王进才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忧郁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老乡,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朵,那是一支伤残的耳朵,外耳耳廓拦腰岔开了一道缝,看上去很狰狞,王进才又叹息一声,“唉!说来现在还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呢!……”一1947年春,我本来在国民17军的一个连里当排长,因为一枪崩了一位仇人,就连夜逃出兵营,跑来跑去,跑到了济南,投奔我姑家。住了几天,我就觉出了不自在,姑家并不富裕,也就是勉强能凑合着过,凭空添了我这张嘴,我饭量又大,日子就更紧张了,再说我一个五尺高的大汉子,总在人家家里白吃饭,也不是个事儿呀!自己在街上转了几天,也没找到活儿,正烦着呢,有一天,我姑父对我说:“进才,学校里缺个勤杂工,你干不干?”他在一个大学里当校工。有活干,我当然愿意了。很快就到学校当了勤杂工,而且搬到了学校住,虽然只住在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房子里,但毕竟比寄人篱下强,生活也算有了保障。当了一段勤杂工,渐渐地熟悉了活计,空余时间就多起来,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年轻活泼的大学生,抱着书本来去匆匆,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读书写字的身影,想想自己,也就是二十七八岁,还没娶老婆,又读过一段高中,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一样读书呢?我家本来是殷实人家,供我上学读书不成问题,但我高中没毕业,我爹就染上了赌瘾,还吸鸦片,最后,把我家败个精光,我娘也也抑郁而死,老娘临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孩子,爹娘对不起你呀!没供你念完书。你自己要是有办法,还得再念书呀,有了大学问,你就能出人头地呀!”家都那样啦,说念书,那不是做梦吗.我埋了娘,一跺脚,就去当了兵,本想混出个人样来,不曾想又伤了人,成了逃犯,躲在这里当个小勤杂工,再想读书,不等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可恼的是,这癞蛤蟆就是憋不住老想好事儿,有时候干着活儿,听见教室里传出来的讲课声,就止不住支棱起耳朵想听清楚,想多听会儿,这心思搅得我晚上也睡不好觉。天长日久,就憋不住,给我姑父说了,我姑父倒很理解我的心情,多次向学校有关人员求情,我又和姑父去校长家拜访了一趟,校长允许我做不交学费的旁听生,姑父千叮咛,万嘱咐,说给人家讲好的条件,不但不能耽误干活儿,而且要把活儿干得更好,我当然满口答应,而且活儿确实干得更仔细,更好,只是把干活儿的时间挪在了课余。就这样,我一边做勤杂工,一边做旁听生,拿做勤杂工的工钱去买书和本子。时间非常紧张,生活依然艰苦,但我心里却一片阳光,我要靠奋斗改变命运,我要靠奋斗出人头地!转眼到了中秋季节。一个星期天,我没什么活儿,也不想读书,一个多月没出校门了,憋得慌,就想出去散散心。吃过早饭,穿上我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衣,一条蓝裤子,走出校门,想到街上玩玩。逛了大明湖,出南门,走到东直门,往西就是比较繁华的地带,这里街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男女老少,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声,吵吵嚷嚷,一辆辆洋人坐的老鳖盖(轿车),一连串的鸣着汽笛,“嘀嘀”驶过,还有载着伤兵的大卡车,“轰隆隆”辗过,汽车卷起的灰尘荡得行人一个个灰头燎耳,不大会儿,我摸摸脸,一层土,嗓子发堵,喉咙发干,赶紧在路旁的小水摊买了两杯水,喝下去,才觉得喉咙透亮了许多。本来轻松愉快的心,渐渐烦躁起来。腰里没钱,没啥可买,又加这番烦乱光景,游兴便渐渐淡下来。时到中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我只觉得全身汗水淋淋,白衬衣也粘粘得沾在脊背上,还是回去吧,挑了一个僻静的小巷,想抄近路尽快回学校。来到一个拐角处,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细的声音,我本能地停下脚步,前后看看左右瞅瞅,没其他人,只有一个年轻妇女牵着一个男孩子,细瞧瞧,不认识,跟咱没关系,走吧,没走几步,那女人又嚷起来:“别走,叫我找得好苦哇!”一边喊,一边抱起孩子,向我小跑过来,我愣怔间,她已经跑到了我跟前,“给!”一伸手就把孩子送到我的怀里,“吵了几句嘴,就跑出来,几天不回家,把俺都急死了,你还在这儿游荡呢!”一边抱怨着,一边扛了我一膀子,女人的肉体香,浓浓的香水味儿,扑鼻而来。这女人,看模样,年龄与我大小相当,烫着卷发,描着眉,椭圆脸庞,脸色白净,扑着粉,十分耐看,月白色浅花丝缎旗袍,紧紧地裹着修长的身子,更显得苗条,双乳突起,充满了诱惑力,手指上还戴着个戒指。分明是个时髦女郎。她是谁?我怎么面生得很?该不是认错了吧?“小昆,叫爹!”那女人捣了我怀中的小男孩一下。“爹!”停了一会儿,小男孩才叫出声来,他不会超过三岁,说话还奶声奶气。我感到稀奇而又好笑,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儿?“嘻嘻!你们是不是弄错啦?”“错啦,错啦!谁错啦?你错啦!一点儿小事儿就使性子,一跑几天不回来,害得爹吵了俺一顿又一顿,俺哭了一场又一场,全家人都东奔西跑地找你,你不错谁错呀?你呀!狠心贼!看看,一头汗!”那女人抢过话头,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又掏出一幅手帕,给我擦汗,手帕上的香水味儿冲进我的鼻孔,熏得我有点儿头晕,她乘势又在我臂上掐了一下,鼓起圆圆的小嘴,“把俺的心都操碎了,还说俺错啦,真没良心!”说着就“唏嘘”有声,还用手直抹眼睛。“太太,请上车!”我扭头一看,一个黄包车夫在对那女人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竟停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夫躬身摆手,做出请上车的架势。“上车,回家!”那女人就拽我的胳膊,要我上车,这不是拉郎配吗?我不能昏头呀,我这亡命天涯的人,能碰上这好事?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声说:“你肯定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咋越说越没谱呀?车夫,来,请先生上车!”“好嘞!”车夫一边应着,一边就和那女人一起连推带拉,我手里还抱着“小昆”,稀里糊涂就被推拉上了车,上了车,女人把小昆放在一侧,她紧挨着我坐,还没坐稳,车夫就拉起车飞跑起来,“叮铃铃,叮铃铃!”急促的铃声一连串响起。“运良,坐稳点儿!”女人将身子紧贴着我,一条胳臂抱住我的后肩。到底怎么回事呢?她一定是认错人了!两口子之间不应该认错呀!“哎!你一定是认错人啦!”“还瞎说什么呀!看你那小样!”女人一边说,一边掐了我一下,又将满头卷发贴在我肩上,蹭得我脸上痒痒的,弄得我全身酥麻。嘿嘿,今天出了乔太守啦,叫我坐上鸳鸯轿啦!我他妈也走南闯北好几年,啥事儿没经过?这事儿还是头一遭,要不看看下回如何分解?反正我是光棍汉一条,身上又没钱!二“到啦!”女人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女人拉着我跳下黄包车,车夫也抱下了孩子。定神一瞧,进了一个深胡同,车停在一座枣红色大门前,门头上横书着“潘公馆”三个镏金大字,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抬头望,不远处有一座教堂,尖尖的钟楼顶直戳天空。抬头看看天,太阳已偏西斜,依然强烈的阳光刺得我马上低下了头。“老董,开门!”女人一边喊,一边把门环摇得“咣啷啷”直响。随着答应声,大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核桃脸和一撮山羊胡,“啊哈,小姐回来啦!哟!姑爷回来啦?这下就好了!”一个老头,嗓音沙哑,细眯的双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哎,我说,……”我还是怕玩笑开大,下面不好收场。“说啥,进去吧。”女人一把把我拉进了门,刚进来,“咣当”一声,身后的大门就被关上了。老董在前面引路,女人又把孩子塞进我怀里,一条胳膊挎进我胳肢窝里,拉着我随老董沿着一条甬道往里走,过了一堵影壁墙,里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台阶上站着一位老翁,慈眉善目,脸色红润,留着长长的银须,拄着根龙头拐杖,上身穿白绸纺对襟褂,下着白绸纺裤,显得飘逸潇洒,“哈哈,运良,可回来啦!”他跨下台阶,迎着我走来,声音洪亮,脚步轻捷,“这几天受苦啦吧?”“我……”“毓如,赶紧领运良到西厢房里洗涮洗涮,歇息歇息。我叫佣人一会儿送去饭菜,你们就在西厢房里吃吧,其他人就不打搅你们啦。”老翁不等我说话,就打断我。“好嘞,爹!哎,走吧!”这女人原来叫毓如,她挎着我的胳膊,就往西厢房里进。“妹夫回来啦!”循声望去,东厢房里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也穿一身白绸纺衣裤,膀大腰圆,国字脸庞,满脸疙瘩,两道浓眉,眼睛又大又亮,眼光咄咄逼人,威武中又显露着煞气,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练过武功的样子,“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报警察局啦。”说话瓮声瓮气,但语速慢,像有点儿结巴。你说这也怪事儿,一个人认错呗,能都认错?这不成了假驸马了吗?“一定是误会啦!”我急忙说。“误会也不能跑呀,哥!要不是我盯得紧,说不定又跑了呢。”毓如一边嗲声嗲气地说,一边用肩膀扛了我一下。“哈哈,小两口吵架不记仇,快进屋歇歇吧!”当哥的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摆着一只手,示意我们进屋。老翁也站在一旁哈哈笑。“不是,你们……”我想问个明白,谁知当哥的一边哈哈笑着,一边一跨步,一伸手,从后面就推我,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很,我又被毓如拽着,便身不由己,连推带拽,跌跌撞撞,进了西厢房,刚进屋,“歇歇脚吧!”他说完,一扭身,关上门就走。三进屋来,环顾四周,墙壁雪白,墙上贴着几张哈德门烟厂的招贴画,画里有浓妆艳抹的淑女。屋里陈设简单,外间两架橱子,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里间一架橱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张席梦思床,床上挂着白丝绸帐子,一床薄被,一对鸳鸯枕。在毓如的安排下,我洗了脸,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一个女佣人端来茶水,我连喝了几杯,喉咙里滋润许多。毓如打开外间的一架橱子,掂出一个酒瓶,是“竹叶青”,佣人端来一套酒具,有一个酒壶,是锡壶,比一般的锡壶粗一些,高一些,酒杯也是锡的,还端来几盘菜,酒菜的香味,诱起了我的食欲,勾得我肚子咕噜噜响起来。但我还是想弄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可别弄拉郎配,找错了男人!我不叫运良,我叫进才,可是大白丁一个。”“嗨嗨!也别管错不错啦!先吃了饭总成吧?到这时候啦,总不能不饿?”说的也是,我一个大白丁,身上又没啥值钱的东西,想抢我也没啥抢头儿呀?我还不知道想抢谁呢?吃饱饭再走,料也无妨。吃就吃!一走神,毓如已经打开酒瓶,先把酒倒在锡壶里,又倒进酒杯,金黄翠绿的酒液一倒出来,竹叶青酒的中药味就弥漫开来。“来吧,喝点酒解解乏。”毓如端起两个酒杯,递给我一个,我接过酒杯,犹犹豫豫,心里还是疑虑重重,不敢喝,毓如大概猜懂了我的心思,“我先喝!”举起她自己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对着我,“我喝完啦,你不喝我就替你喝啦!”她能喝,我当然也能喝,我放心了许多,你知道,我也不是没酒量,当兵这么些年,能喝过我的,没见过几个,喝就喝,举起杯,也一饮而尽。多少天没喝酒啦,酒一入口,绵甜微带药味儿,进到喉咙里,温温的,没有白酒那么冲,痛快!就这样,我们边吃边喝边聊,反正是一聊到我想弄清事实真相的时候,毓如总是跟我东扯葫芦,西扯瓢,弄得我云山雾罩。渐渐的,酒劲儿上来,脸上有些发烧。毓如酒量不小,敢跟我一杯一杯对着喝,酒色也渐渐上脸,脸蛋红扑扑的,更显得娇艳如花,充满魅力,她又脱掉了旗袍,换了一件短袖衫,两条胳臂像嫩藕,胸脯鼓成奶头山,偶尔还露出脖子下面的细腻白嫩的肌肤,说话也时不时地加几句只有两口子才能侃的话,逗得我心里痒痒的。有时候,真想扑上去,抱住她,啃上几口。你知道,咱当兵的,又是老江湖,走南闯北,要说没碰过女人,那是瞎话,咱懂得玩女人是啥滋味儿,如今,妖娆狐媚的女人就在你身边,咱又不是柳下惠,能不动心吗?动心是动心,毕竟心里还缠着一团迷雾,不敢造次。一杯酒一会儿就喝完了,毓如又拿出一瓶酒,毓如说:“我知道你酒量大,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老让一个女人陪着喝,我得给你倒几杯,就算我敬你吧!”想想也是,一个大老爷们儿,总让女人陪着喝,也不是个事儿,再说,竹叶青本来就度数低,我自己喝两三瓶是不在话下的,稀里糊涂,连喝了六杯,毓如端着酒壶,又连哄带劝,灌了我六杯,歇歇气儿,叨点菜,毓如又在一旁打情卖俏,渐渐的,我的头有点晕糊,我就半假半真地问毓如:“你这酒该不是有啥问题吧?喝这点儿酒怎么就有点儿晕糊了呢?”“还问我呢,谁知道你这几天是咋回事儿啦?”毓如一边说,一边拧了我一把。我很长时间没喝酒,大概酒量小啦?不对呀,怎么越来越晕糊哇?“你们到底有什么猫腻?”“猫腻?这是猫尿!几天不见,给你脸,反倒不要脸啦!”毓如又拧了我一把,然后双手按着我的肩膀,摇得我晃来晃去。我眼皮开始发沉,迷迷糊糊,想瞌睡。不该有什么问题呀,我俩喝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菜,他娘的,我的酒量真不行啦?难道连一个女人也比不过?是不是真有猫腻呀?想再问问,嘴呜呜噜噜,说不清话,想站起来,浑身绵软,摇摇晃晃,手脚好像都不是我自己的了,起来又坐下,眼前的东西开始乱晃,毓如的脸,美人图,橱子,床,似乎屋顶上有蜘蛛网,晃来晃去,越晃越乱,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也许是我把杯盘碰到地下去了,但怎么都睁不开眼,慢慢的,什么也不知道了。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朦朦胧胧,觉得浑身发冷,全身打哆嗦,但又像被捆着,动弹不了,一会儿,就又朦胧过去了。就这样,时而朦胧,时而有点知觉,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神智渐渐清醒。我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做梦吗?咬咬嘴唇,觉得疼,不像是做梦啊!眨眨眼,还是漆黑一片,想动动头,头沉得不像是自己的,脸反倒感到阴冷潮湿,想动动手脚,也好像被捆着,动弹不了。终于,我猛地蠕动了一下全身,没成想,“哗啦啦”,一阵铁器撞击声,特别刺耳,冲击我的耳膜,难以言说的疼痛,针扎一般,遍布我的全身。腐霉味儿,腥臭味儿,刺鼻而来。双手怎么被铐着?身上怎么捆着铁镣?连腿上都带着沉重的脚镣。怪不得动一动都困难!我见过许多戴手铐脚镣的人,见过他们痛苦的样子,如今,倒轮上我了!摸到墙,非常困难地靠墙坐起来,脑子开始飞转。我不是在逛街吗?哦!碰见了一个叫毓如的女人。坐黄包车,到院子里,喝酒,吃菜,锡酒壶,竹叶青,一幕幕,电影一般,掠过脑际,坏了!我一定是上当了!我一定是被人害了!“这是哪儿啦?有人吗?”我大声喊着,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拖着铁镣,摇摇晃晃,吃力地站起来,向着一个透进一些光亮的小方洞走过去,每挪动一下,脚下的铁镣就刺耳的“哗啦啦”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瘆人。我一边喊着,把脸贴在小方洞上,尽量往外看,只见模模糊糊的墙壁,对面似乎有一扇门,门上也有一个小方洞,这是监狱,我他妈坐牢啦!一会儿,听见“橐橐”的皮鞋声,一定是来人了!我更大声喊:“有人吗?这是什么地方?谁把我弄这儿啦?”“妈的,叫唤啥?”伴着一声呵斥,“嗖”,小方洞口白光一闪,我觉得不好,本能地扭头躲闪,躲闪不及,只觉得一股凉气贴着脸颊向右耳刺去,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脸流下来,我又觉得一阵晕眩,贴着门,无力地瘫倒下去。以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就一个人在监牢里耗着,再喊也没人理,有人理,就是骂,就是往里捅刺刀,从小方洞口不时递进一些饭,不是发着霉味儿的窝窝头,就是稀溜溜的稀汤,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我才感觉到我还活着。右耳朵疼得要命,一开始,吃饭时,一动嘴,耳朵就刀剜似的疼,慢慢地才没那么疼了。当然,心里整天翻起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味儿都有,哭也罢,喊也罢,后悔也罢,害怕也罢,清亮也罢,糊涂也罢,反正是自找倒霉啦!一天,屋里竟然亮起了电灯光,刺得我赶紧闭住了双眼,接着,“咣当当”,牢门被打开,进来两个狱警,“张运良,起来!”我不叫张运良啊,我叫王进才,心里想着,起来的动作就慢了。“妈的,起来!”一声破锣嗓,接着就是一脚,踢在我身上,两个人上去架着我就往外走。在杂沓的脚步声,铁镣的磨击声,狱警的呵斥声,囚犯的喊冤声中,我眼前掠过一个个的小方洞和一张张苍白的脸。来到了太阳光下,我闭了好大一会儿眼,才渐渐适应。环顾四周,阴森的高墙上架着铁丝网,许多警察持枪站着,刺刀上闪着冷森森的光,岗楼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们这些囚犯,十几个囚犯都带着手铐脚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到眼前有两个长官模样的人,我张嘴大喊:“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我的脸火辣辣的疼,特别是有耳朵撕裂般的疼。接着,一个公鸭嗓子叫唤起来:“塞住他的嘴!”我们十几个人相继被架上了囚车,车轰隆隆响个不停,又不断地上下颠簸,再加上我嘴里的肮脏破布的恶臭味儿,搅得我肠胃翻腾,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闭着眼,眼泪顺着脸庞一直往下流。想想我自己,读书不成,当兵又半途而废,刚过两天安心日子,又稀里糊涂上了人家的当,闯荡江湖这么些年,还能像小孩子一样受人家骗!而且坐牢多少天,都不知道到底因为啥坐牢,死了也是个冤死鬼,真是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叽哇!”车停了,我们被连拖带拽,下了车,十几个人被强行排成队。看看我自己,真是惨不忍睹,铁镣沾满了血迹,白衬衫撕得破烂,几缕布条在胸前、袖子上耷拉着,好几个扣子都掉了,胸襟敞开着,全身被血渍、汗水、污垢渍染得肮脏不堪,也不知多少天没理发刮胡子了,反正一低头,胡子都扎自己的胸脯,自己的模样应该跟我身旁的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其他犯人差不哪儿去,耳朵也依然是火辣辣的疼。瞅瞅眼前,一个大门旁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济南地方法院”。“XXX,听审!”于是一个犯人被带进门里,不大会儿,出来了,嘴里直:“我冤枉,我不想死!”一连进去三四个,出来都差不多如此,轮到我了,我进到屋里,刚站稳,还没抬头,就听见审判台上一声喊:“下面的人可叫张运良吗?” “我不叫张运良,我冤枉!”我抬起头大喊。“哼!盗窃国家金库,还不认账!”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急忙定神向审判台上看,台上坐着三个穿黑法衣的法官,中间的一个好熟悉,呀!这不是金校长吗?我和姑父还到他家去过呢,也旁听过他的课,他是法律教授。“金校长,我是您的学生王进才,我不是张运良,我冤枉啊!”我喊得声嘶力竭,整个审判庭都随着嗡嗡响。“啪啪!”背上挨了两枪托,但我依然大声喊叫,我知道,这个机会抓不住,我就真要成冤死鬼了。坐在法官席上的金校长惊呆了,身子往前倾,仔细看了老大一会儿,“你怎么就是我的学生呢?”“我叫王进才,在学校里当清杂工,又做旁听生,我和姑父到您家拜访过您。”接着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先带下去!”我被带到大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我的热血开始沸腾,我看到了希望,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我记得我和我姑父去金校长家里时,我们掂着礼物去拜访他,他显得很亲热,一再鼓励我,我对他的印象就很好,而今又碰上他,真是碰上大救星啦!要不,我就真要没命了。约摸半个小时,金校长来到小房间里,问我怎么回事儿。我又把事情的经过细说了一遍。“你看看,你做了一件多么大的蠢事儿!倘若不是这么偶然的巧合,不是碰上我,你就一定要做枪下鬼了!”金校长右手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接着说:“济南一家银行被盗去几万两黄金,是一件惊天大案,上峰追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抓了一个人,没想到,竟然是你,偷天换日,狸猫换太子,你做了替死鬼!”我默默地听着,上下牙床磕碰得“得得”发响。“你还记得潘公馆的地址吗?”“记得,是在……”“走吧,一起去!”尾声“你问后来吗?”王进才吐了一口浓烟,“当然是人去院空了。那帮人临时租了一座院子,办完事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至于那帮人怎么把我弄进监狱的,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头绪来,一本糊涂账,也许就根本无法查清楚。金院长当时就指着我说,你还想学《西厢记》,唱一出戏莺莺呢,那帮人酒里加点毒药,就把你这相公灌晕了,小说《金瓶梅》里写过转转壶,也许叫你碰上了。说不定还真是,那把锡酒壶为啥比一般的酒壶又粗又高,也许就是转转壶,上下两层,加了毒药的酒是提前灌好的。我也想,叫我喝竹叶青酒,说不定也是为了糊弄我,让我觉察不到,竹叶青酒味儿本就带药味儿,加点毒药,也喝不出来,况且,喝完第一瓶,才让我喝加了毒药的酒,因为有第一瓶在先,我自然放松了警惕。唉!到底怎么回事儿,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呀!说到底,还是我有贪心,光想侥幸沾点儿光,光没沾上,倒了大霉。老兄,那帮人也真厉害,那件案子,到1949年,都是一件悬案,现在,更无法弄清楚了!”说完,他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中间岔开一道缝的右耳朵,那只右耳朵仿佛更加狰狞。 (作者: dmyzljm)
订阅:
博文评论 (Atom)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