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7日星期六

惘

司机晃动了一下已经酸痛了很久的肩膀。在刚才那对情侣下车后,他这才发现夜已经被住宅区里一个一个黑着的窗户衬托的很寂静了。也许这个时候该收工了。这时,一阵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喂?老婆?”“都12点了,你快回来吧!小朝已经睡了,我也很困了!”“恩,知道了。厨房里还有东西吃吗?”“我今天回来的晚,就做了一锅汤。晚上我和小朝叫的外卖吃的,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街边要是有什么小吃的话,就买点回来吧!”“恩,我知道了。你去睡吧!”“好吧,回来的时候小点声,别把小朝吵醒!我去睡了!”“恩!”司机无精打采的合上了手机。一般妻子都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提醒他收工。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律。在他看来,这就是生活,虽然伴随着疲倦,但又充实着温暖,叫他可以在这样因为疲倦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却又能享受着那份被牵挂着的幸福。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司机踩了踩油门,带着一丝甜蜜向着家的方向驶去了。由于妻子刚刚的电话,司机在行驶的路段上一直顺着车窗留意着街边的情景。夜的确是深的很厉害了。整个路面上只有发着黄晖一样光芒的路灯在伴随着他孤单行使的车。也许,他今晚在临睡前很有可能只是喝一些汤来充饥了。但这在司机看来却又是那么的不值得在乎。标准的持家型男人的心态一直是他对家庭的一种信念。因为那是他现在所拥有的全部。然而,在转过了两个街角后,司机则马上放慢了速度,接着,渐渐的将车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烧烤摊,但因为它孤零零的出现在这样一个黯然的深夜,却使得它又显得如此的独特。司机从很远处就已意到了这个依旧有点喧嚣的地方。摊主是一个穿着新疆人外套的本地人,此时他正站在烤架前认真的摆弄着一些鱿鱼。在摊主的身后有两张折叠桌,其中一张已经布满了啤酒瓶和盛着烧烤的铁盘。四个吃客正很有兴致的围坐在那里边吃边大声的聊着天。这也是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些热闹的原因。司机从车里钻出来后,径直的走到了摊主身前的烤架。“这是什么?鱿鱼吗?”“恩,来一个吗?”摊主虽然穿着新疆人的衣服,但却没有模仿新疆人的口音。“这烤一个多少钱?”“三块!”  司机看了看烤架旁边的一些生肉。  “除了鱿鱼还有没有别的了?”  “有,羊肉,牛肉,鸡肉….”  “牛肉多少钱?”  “一个一块!”  “那就给我来两个牛肉再来一个鱿鱼。”  说着,司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五圆钱递给了摊主。摊主接过他的钱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然后转身从生肉架中挑了两个牛肉串和一个鱿鱼放在了烤架上随后就开始开始摆弄了起来。  烤架里的碳火很旺,生肉刚放上去就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司机站在烤架前有些无聊,顺手将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香烟取了出来。  “你抽烟吗?”  司机问了问面前的摊主。摊主则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司机也笑了一下,随即抽出了一根烟递给了他。  “这么晚还开呢?”  “恩,这两天吃的人挺多。就开的晚点。您这是要回家了?”  “呵呵,老婆刚才来电话了!再不回去就挨骂了!”  “真是羡慕您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累啊!”  “呵呵…”  这时,摊主身后的桌子突然向着烤架野蛮的喊了一句。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摊主诚惶诚恐的回应着。司机皱了下眉头,向着摊主后面的那堆食客望了过去。那是一群很典型的地痞。从他们在胳膊上露出来的文身,司机就已经很清楚了。那种人是很招司机的反感的,他们在打车的时候几乎从来都不掏钱。而且一个个都凶神恶煞一般,动不动就出手打人。然而,最可气的是,就连警察也躲着他们。这实在是让每一个对他们恨之入骨的人都觉得憋气。司机小声的问着摊主:“他们吃东西给钱吗?”  摊主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鱿鱼。司机看了摊主的这种反应,当然也明白了他的无奈,索性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抽着烟。突然,什么东西很迅速的移动了一下。司机的意识也跟着游走了一下,他转身看了看自己的车,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现。随即吐了一口烟,又转了过来。  刚刚吹过的一阵冷风,似乎夹杂着一些远处人们嘈杂的气息。在吹过昏黄的路灯时,让摊主的影子无声的晃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地痞又冲着摊主喊了起来。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摊主仍然诚惶诚恐的回应着他们。司机用鼻子哼了一声,鄙夷的向着那堆地痞又望了一眼。  “他们经常来你这吗?”  摊主又是一个苦笑,仍旧没说什么,还是低着头摆弄着烤架上的鱿鱼。司机见摊主只是苦笑,便又像之前那样不再问什么了。他开始偷着观察起了围坐在烤架后面的那堆地痞。刚刚他看到的胳膊上带着文身的那个此刻正坐在正对着他的方向。看着他扭曲且狂妄的笑脸,司机气就不打一处来。地痞都是这种形象,站没站样,坐没坐像。不论到了哪里吃饭,先把手机掏出来摆在桌子上。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要炫耀自己得意的手机还是为了在吃霸王餐以后方便拨号码去吓唬人。但司机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帮家伙的手机确实都是上等中的上等品。单就那个文身男摆在自己前面的手机就够司机在心里羡慕和妒忌了。那是一款最新的三星折叠式手机。  而就在司机还在注视着那个手机的时候,它却被坐在文身男右边的地痞拿了起来。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似乎是要给文身男拍一张手机相片。而文身男也很配合他,抓起了铁盘里的最后的一个鱿鱼摆了个他自认为很酷的姿势。然而,拿着手机准备拍照的那个地痞却突然停了下来,扭过头恶狠狠的冲着烤架这边喊道:“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然后又嬉皮笑脸的继续着他的拍照。  “什么玩意!”司机心里暗骂着。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摊住又是像前两次那样诚惶诚恐了。司机心里不禁好笑起来,这个摊住也是有点滚刀肉。那边都叫了三次了,他还这么应付。看来,他也是自找倒霉。  “快点吧!那边都叫三回了!”  司机不禁也提醒了摊住一句。可是摊主似乎没有去听司机的话,还是那样苦笑着低下头摆弄着烤架上的鱿鱼。  又是一阵风吹过,熟悉的气息依然缠绕在路灯的周围,这一次,它让地面上的一个身影又拉长了一点。  “噎”!司机突然被手中的烟烫了一下。他这才发现,刚才点的那根烟都已经抽到头了。索性,他丢掉了烟头,重新拿出了口袋里的香烟。这时,司机也有点不耐烦了。他觉得这个摊主有点拖延。自己站在这里一根烟都已经抽没了,他还没摆弄完眼前的这几个地痞的鱿鱼。更别说司机的那几个了。如果再这么拖下去,妻子肯定会着急的。  风似乎是刻意的要吹动路灯让人们洒在地面上的影子上一样,让人们在不注意它的时候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形状。然而,当它们重又回到了沉静后却又让人感到那样的恐怖。就像夹杂在红色炭火中的蓝色火焰一样,总会闪烁出如同鬼魅般的妖艳。  司机正在着急的时候,突然间,他又感到了什么东西在迅速移动的气息。于是他又望了一眼自己的车,依旧什么也没有。然而,在他重新转过身以后,他突然发现,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正悄悄的回荡在他的心里。可是他也不知道这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产生出来的。  司机不由的又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又向着摊主看了看。从他的脸一直到他一直摆弄着的烤架。“一切都很正常!不对,一切都很正常吗?”突然间,司机游移着的目光募的停留在了摊主夹在手中的香烟上。  司机的第一根烟在刚才就已经抽完了。但是司机递给摊主的那根却还是停留在刚刚被点燃时的那个长度。司机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的,在他递给摊主那根烟后,摊主就俯身将它在自己的碳火中点燃了。并且从刚才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摊主一直都没有掐灭它。司机很肯定这点。那根烟怎么还是那么长。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司机又看了看摊主一直在摆弄着的那几根鱿鱼。似乎和自己刚刚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仍然保持着半熟的状态。再看看自己的那两根肉串和鱿鱼也是没半点变化,而且还在旺盛的炭火上发着“滋滋”的声音。如果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在这一刻都应该感到奇怪。突然,地痞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一样的呵斥,一样的回应,然后是一样的苦笑。  这一次,风带上了浓重的呼吸声经过了这片舞动着诡异的土地。这样的声音让人感觉到了黑夜的恐怖,也开始感觉到了自己的微弱。  形同于禁锢般的无奈只有在被致命的注视着时才会发出让人心悸的哀号。  司机终于也明白了刚才那种熟悉的感觉。同样的情形,从刚才到现在发生了四次。“这是偶然吗?”然后,再看看摊主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又是刚才的长度。  此刻,在刚才还只是回荡在司机心里的怪异已经变成了一股有些压抑的诡异笼罩在了他的心里。他不自觉的又向地痞们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个文身男又露出了和之前一样的扭曲的并且狂妄的笑容。他的手机也和之前一样的放在了那个现眼的位置。他右边的那个地痞又和之前一样的嬉皮笑脸的拿起了他的手机准备给他拍照。然后他又拿起了那个已经不该再存在的最后一个鱿鱼…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第五次!?  这一次,风终于不再吹起了。因为它已经被时间牢牢的封锁了起来。一切都像是反复播放的画面一样:摊主苦笑了一下,无奈的低着头又继续摆弄起了地痞的鱿鱼。他身后,文身男又一次露出了扭曲且猖狂的笑容。他右边的痞子再一次嬉皮笑脸的拿起了他的手机,然后他又一次拿起了盘子中仅剩的那个鱿鱼。最后就是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司机感觉自己的心突然间跳动的很响。而且后背似乎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正在慢慢的向着腰际滑落。他很想马上镇定下来。但那却又是那么的难以做到。就像是被两个空间的轮廓挤压在了一起一样。他开始感到了呼吸的急促,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徘徊在了自己的视线里。时间!?  司机的手臂抬了起来。那是自己的手表。精巧的秒针正滴答滴答的在表盘上移动着,然而,时针却清清楚楚的停留在11和12之间的空隙上。妻子在刚才的电话里好象说的是已经12点了,但现在的时间是11点21分。“为什么会这样?”  摊主!?  摊主仍然低着头,但是他的脸却开始苍白了起来,很快,从他苍白的脸上开始流下了一滴一滴的汗水。“扭曲着的灵魂是这样的形状?”  “鱿鱼快点!他妈喝尿呢,那么慢!”  “知道了,快好了,快好了!”  烤架上的东西突然模糊了。但是,很快却又清晰了起来。明晃晃的,那是刀吗?“我的肉串哪去了?”  铃声,又是一阵铃声吗?刚刚下车的情侣,一扇扇黑着灯的窗户。  司机慌乱的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黑暗。悦耳的铃声在响过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变得仓促了。司机赶紧接通了电话。  “喂?呼,呼!老,老婆?”  “都12点了,你快回来吧!小朝已经睡了,我也很困了!”  司机马上愕然了。他僵直着身体,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样的呼吸继续他生存的气息。任凭电话里响着一样的话语。  “我今天回来的晚,就做了一锅汤。晚上我和小朝叫的外卖吃的,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街边要是有什么小吃的话,就买点回来吧!”司机的手抖动了一下,丢掉了电话,然而,就在他马上要抓狂的瞬间,仍旧是妻子的声音却挽救了他。  “喂?喂?老公?你说话呀!这电话怎么了?老公?老公?说话呀!”  司机几乎是哭着一样的重新捡起了丢掉的手机。  “阿惠!阿惠!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好好,我都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我有汤喝就行了!不用再买什么了!”  “你干什么?还叫人家阿惠!都多大了,不羞人啊!那你就快点回来吧!我先睡了!”  “别!别睡!等我回来再睡!”  “哎呀!你干嘛?那样会吵醒小朝的!”  “没关系!我不会吵醒小朝的!你不要睡好不好?”  “好羞人!你个死鬼!那就快点吧!等你哦!”  “好!好!我现在马上就回去!我爱你!”  “哎呀!死鬼!”  司机的眼泪已经流的满脸都是了。挂掉了电话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个时候,他不仅仅因为妻子的正常而感到高兴,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自己对于家庭是多么的重要。  “我真的很羡慕你!”  司机突然又感到了一阵晕旋。摊主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身后的座位传了出来。  “哦,对不起,请你不要再感到害怕了!我不会害你的!我真的不会害你的!”司机虽然仍在感到恐惧,但他感觉到此刻已经不在像之前那样诡异了。而且,没有什么在影响着他的神经。他甚至敢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后视镜。  “不用看了!因为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在距离我马上消失的这段时间,我想给你解释一下所有的事。不想你因为今天的事而在以后的生活里产生发生其他的突变。”  司机突然安静了很多。他的思绪也开始正常的运转了,当然,恐惧感也减少了很多。  “首先,我要对你说,对不起。不管怎样,刚才还是让你受到惊吓了。然后,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希望在我消失之前,能够得到你的宽容。  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于是两个人无依无靠,只能靠着沿街乞讨为生。后来,一对在街边开烧烤摊的老人好心收留了他们。这才没有让他们饿死在街头。并且兄弟俩也因此而获得了和其他小孩一样上学读书的机会。那个时候,虽然生活依旧贫苦,但因为老人的善良和兄弟俩人的懂事,日子却也过的非常的快乐。转眼间,兄弟俩都考上了这个城市的重点高中。然而,这个时候,老夫妇俩却因为年老体衰而双双去世了。兄弟俩也因此而承受了h很大的打击。后来,哥哥下定了决心,为了让弟弟能够上大学,他毅然退了学,继续老夫妇俩之前的买卖,在街边做起了烧烤摊。弟弟很感激哥哥的心意,发奋用功,终于在两年后以全校第一的名次,考上了万人景仰的北京大学。后来,弟弟去了北京。哥哥则留在这里继续做烧烤摊供弟弟念书。弟弟在北京依旧很争气,无论是学习还是人品都很拔尖。并且还经常向人提起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他总是对别人说‘如果是哥哥在这里念书的话,他的成绩肯定要比我好一百倍!’  然而,在这里继续做着烧烤的哥哥却遇到了麻烦。他不小心惹怒了当地的一个流氓。流氓要求哥哥每个礼拜给他100块保护费,要么就砸了他的摊子,不让他继续供弟弟念书。哥哥虽然忍气吞声,但却一直都没有答应流氓,这让流氓很恼怒,于是他天天来砸哥哥的摊子。但是哥哥却依然不答应他。最后,流氓终于发了狂,在一次与哥哥的争执中,拿出刀子一把捅在了哥哥的小腹上。哥哥由于失血过多,在被送到医院的途中就死掉了。后来远在北京的弟弟知道了这件事。他连夜乘车赶回了家乡。当看到哥哥的尸体后,他放声的大哭起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停息。  再后来,弟弟得知了哥哥的死因后立即向派出所抱了案。但警察却因为害怕黑社会的报复,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弟弟。最后,弟弟被逼无奈,决定自己替哥哥报仇。于是,他就在今夜的11点25分化装成了一个新疆人在趁流氓吃烧烤的时候杀死了他。  然而,当弟弟杀了流氓后。哥哥的灵魂却在为他哭泣的同时,又做出了一个坚毅的决定。他要救回弟弟,但这要以他的灵魂彻底的消失为代价。那就是让时间倒流到那个时刻,然后改变空间和时间在那一刻和那一个地点的相交点,这样他的弟弟就不会出现在那里杀掉那个流氓了。但这样做后,哥哥的灵魂就会因为空间与时间在反复的错位的情况下而彻底的消失掉。  所以,我现在的灵魂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只是我并没有成功。”  司机此刻的眼睛又重新湿润了起来。虽然此前的恐怖曾让他无比的压抑,但此时的他却无法不因为哥哥的故事而感动。  “对不起!”  “没关系!”  “谢谢你!”  在这最后一声微弱的回应消失后,一切又重新回复了平静。司机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12点10分了。他没有再拖延,擦了一下眼泪,就在之前那对情侣下车的地点,又重新踩足了马力,向着家的方向行驶去了。   (作者: liying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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